读方宁的这组泥土中升华的女人,首先想到的一个问题:摄影究竟是否能够表达观念?也许摄影对于观念的表达,从来都是不矛盾的,问题的关键也许是:摄影究竟能够表达多少观念,能够达到什么样的深度和广度?其实对于摄影的表达空间来说,从来就离不开观念的介入,只不过有的深些,有的浅些,有的指向单一,有的意象复杂些而已。至于真正意义上的观念摄影,并非是指通过摄影表达一个十分完整的观念,而在于通过摄影所传递的某种观念,是一种摆脱了浅层次无意味纠缠的探索过程,试图通过摄影的媒介,展现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剖析,并且提出一些有意味的话题,引发更多的、更深层次的思考。因此,观念摄影往往不是给出一个答案,而是有多种可能性的指向,让观众自己去悟会。从接受美学的角度出发,这也符合审美的需求。

接下来回到方宁的作品本身:也许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什么能比脚下的土地能给人带来安稳的感觉。或者说,人类的世界,就是在泥土的孕育中诞生的,从远古传说的源头,就有了关于泥土和人类的神奇故事。当方宁将自己的身体演化成一个从泥土中升华的女人时,她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?让我们思考什么?

我们首先联想到,东西方同样用泥土造人的神奇,绝非偶然。那些天盘旋在方宁脑海中的思绪,其实都和这样一些神奇的传说密切相关。和人类,和泥土,和孕育人类的母亲以及女人的命运相关。她想创造一个关于人类和泥土的传奇,或者说,就是女人和泥土息息相关的形象诗篇。尽管先前的设想和计划没有带给她如愿的机会,但是在不折不挠的探寻过程中,突然间她来了灵感,如同混沌初开,生命的结晶从泥土的芬芳中破蛹而出,惊天动地!

这一天她就是女娲,这一天她就是上帝,因为是她自己的身体,成为人类从泥土中降生的载体。照相机的快门只是在一个合适的瞬间,随着她的呼吸节奏一张一合,将生命诞生的快感播洒在性感的土地上。一些泥土是黄褐色的,一些泥土是棕褐色的,一些泥土是黑褐色的;一些泥土是柔弱平滑的,一些泥土是斑结剥落的,一些泥土是崎岖坎坷的;那些布满女人身上的泥泞真的是泥土吗?那些让女人变得异常浑重的泥浆真的是女娲造人所用的,还是上帝造人的遗存?一个局部,一个特写,一丝哀怨,一点寄托,都在泥土裹挟的画面中浓浓淡淡地渗透到灵魂的深处,弥漫出浓得化不开的恩怨情仇。

我可以想象方宁一笔一笔往身上涂抹“泥浆”时那一份专注的神态;我也可以想象方宁一次一次在自己身体的画布上挥洒激情时的快感。当美丽的女人将自己变成了泥土的色彩时,会不会感到遗憾?我突然想到了著名诗人鲁藜的短章《泥土》:老是把自己当作珍珠/ 就时时有怕被埋没的痛苦/ 把自己当作泥土吧/ 让众人把你踩成一条道路……这是一种多么宏大的胸怀和宽广的意境啊!然而在此时此刻,一个女人和一台相机,就足以承当起支撑一个世界的重任!那些“泥土”裹在女人的身上,逐渐变成了一尊陶塑,逐渐演化成一尊铜雕,如此浑然天成,又渐渐演化成伟大的母亲的形象,站在千百年来孕育人类的土地上。

当然,方宁这一系列泥土的意象只是刚刚开始的实验,她早已孕育了一个更为宏大的关于泥土的“狂想”。她想在泥人的身上彻底回归生命的本质,寻找哪一种很久以来就已经存在、但是却一直被人们所遗忘的传奇。因此,在她的画面中已经可以听到苍凉的呼唤,可以看到哀怨的诉说,可以嗅出生死的气息,可以感悟到无尽涌动的激情 ——诚如著名诗人艾青在他的成名作《我爱这土地》中的感叹:假如我是一只鸟,/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:/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,/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,/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,/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……/——然后我死了,/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。/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/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……

“世界上唯有土地与明天同在”,决不是一句空泛的宣言。是啊,站在坚实的土地上,或者说有了泥土的陪伴,生命的一切可能都不会是一句空话。我衷心地期待从泥土中升华的女人——方宁下一个关于泥土的系列,带给我们更多意外的惊喜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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